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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2-22 08:15:3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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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,外婆就让我去买一瓶“南昌八度”——本地一种啤酒。那个时候我就知道:这顿有啤酒烧鸭吃了。 外婆烧的啤酒烧鸭有多香呢?大人围桌坐,我凑在旁边夹几筷子,跑去玩,等再回来,碗里连块鸭皮都不剩。 后来外公去世,外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,我再没能吃过她做的啤酒烧鸭。 江西小炒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长大之后,我在北京工作。味觉,往往是最晚被带走、也最难被替代的东西。我开始遍地苦寻家乡菜。 有一回,我和朋友骑车七八公里,在一个下沉广场的角落,找到一家江西人开的小店。一推门进去,一股干燥又带着烟火气的辣椒香直冲鼻腔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 我一瞬间被拽回多年前南昌街头的小饭馆。 它们大多藏在居民楼里,或在临街的底商,店名通常是“XX烧菜馆”“XX土菜馆”“屋里味道”。老板们不讲究店名好不好听,在他们心里,好吃才是王道。味道到位了,客人自然会找上门。这些小饭馆,大多是夫妻店。店面不大,屋里简单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电灯,木色方桌整齐摆放,四条长凳围合,桌面上铺一层薄薄的塑料布。地面总是湿湿的,带着潮气,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。 收银台旁通常立着一台老式大冰柜,里面塞得满满当当,全是老板清早从市场淘来的新鲜食材:藜蒿、腊肉、香芹、辣椒、鱼头……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白板,黑色水笔歪歪扭扭写着菜名与价格。食客可以照着黑板点菜,也能看着冰柜随意搭配,主打一个现点现炒。写在黑板上的菜单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 性格爽朗的女人在前厅,拿着小本和圆珠笔忙着点菜、结账。男人守在后厨,手中的锅铲与铁锅碰撞在一块,脆响利落,灶头上的猛火呼呼作响,满屋子都是辣椒炒肉爆香后的味道。 等到一盘盘带着镬气的小炒上桌,大家聚在一起大声聊天、说泡(南昌方言“吹牛”),酒杯碰撞在一块,桌上的男人个个喝得面红耳赤。在这里,没人在意嗓门大小,也没人觉得吵闹,所有的情绪,都被这一口热辣兜住。 早些年,光顾这些小餐馆的,大多是邻里街坊。这两年,南昌街头突然冒出许多主打江西味道的新店。店门口排着长队,叫号机一个接一个喊号,塑料凳坐满了人,讲着带有各地口音的普通话。就连那些藏在居民楼里的苍蝇小馆,也冒出了不少拉着行李箱来吃饭的游客。 我们江西小炒,是真火了。 临近新年,我找到几个在外地开江西小炒的老板聊了聊。他们都来自江西省乐平——这座地处赣北、紧邻浙赣交界的小城,被外界称为“江西小炒之乡”。 在他们的讲述中,江西小炒并不是突然火起来的。 故事要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说起。当时的乐平市鸬鹚乡,没有工厂企业,也没有什么特色种植,村民们守着几亩薄田,一年到头收入少得可怜。年轻人想要养家糊口,只能背井离乡。 在那时,村里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挤上绿皮火车,涌向浙江、福建的工厂和工地。巨大的人口流动,带来了味道的迁徙。江西人嗜辣如命,一顿离了辣椒,人就没了精气神。可浙闽一带本地菜偏清淡,工地上干了一天重活,端起碗来,总觉得嘴里少了点什么。 消息传回江西,想吃什么指一下,现炒现卖。那时一盘辣椒炒肉不过两三块钱,米饭管够。工友们下班成群赶来,或坐或站,吃得满头大汗,卸下一身疲惫。十几年过去,最早一批在外开饭馆的江西人,凭着一口铁锅、一把锅铲,闯出一条生路。他们开着小轿车返乡,在村里盖起三层高的小洋楼。同乡亲友看在眼里,也想加入,亲帮亲、邻带邻,一传十、十传百。就这样,江西小炒在异乡的街头巷尾,一铲一铲地炒开了。 食客们在老饭馆门口排队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家在鸬鹚乡的吴长华,也是在那时一头扎进了江西小炒大军。 在此之前,他跑过短途货车,给人拉沙子、拉砖头、拉水泥,起早贪黑一天跑两三趟,一个月除去家里开支,几乎攒不下钱。2008年,小儿子出生,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他看着家族里的叔伯、同乡,靠着江西小炒在外站稳脚跟,而自家那栋三层楼房,只简单刷了白墙,没贴瓷砖,连几件像样家具也没有。 那一年,二十九岁的吴长华决心搏一把。他揣着从亲戚家借来的四万块钱,路途远、途中损耗大、进货成本高,品质和货源都稳不住,有时候菜还没运到就已经蔫了。在江西小炒饭馆,新鲜的食材整齐地码放在冰柜里。受访者供图去年四月,他听说乐平和金华搞起了蔬菜集中直运试点,把刚摘下的蔬菜直接装车、一路直达,专门供给当地的江西小炒门店。没有层层中间商加价,也没有反复装卸带来的损耗,菜更新鲜,价也更实在。 吴长华期待着,有一天,他在台州的店也能收到来自乐平的新鲜直供蔬菜,让那些常年来捧场的老表们能吃到更地道的味道。这些老乡从附近厂里过来,进门就喊“老表”。吴长华炒菜,他们在外面等,等着等着就聊上了。聊家里的事,聊厂里的事,聊这盘菜炒得有没有家里的味道。后来老乡带着本地人来,吃一次便成了回头客。开张不到一年,2008年年底,他就还清了那四万块借款。 吴长华告诉我,这些年,他和妻子每天除了睡觉,几乎都泡在店里,一天十七八个小时是常态。好在生意慢慢做下去,日子也慢慢松快起来。 开业没多久,一对年轻的江西夫妻来到他店里,想当学徒。吴长华留下他们,男的在后面配菜,女的在前面端盘子。从那以后,他炒菜的时候,你帮我带点鱼,我帮你带点肉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有时候鱼头没了,隔壁店借一个。隔壁店辣椒不够了,送过去一把。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 吴长华每年都收徒弟、带新人。表弟程国珍就是他带出来的徒弟。 在店里,表哥教他挑选食材、切菜备料,从打下手开始,慢慢上手掌勺。“别的行当摸不透,还是这一行最踏实。”程国珍就这样学了一年,2016年,在宁波奉化东郊开出了自己的第一家店。 周边工厂林立,一百四十五平方米的店面,不算大,但干净、敞亮。店名是程国珍自己琢磨的:忆家江西小炒。 “感觉取这个名字,会让人比较共情。在这边打工的,江西、湖南、贵州、安徽的都有,大家都是外地人。有时候想吃点家里热腾腾的饭菜,就来我这里吃。” 程国珍觉得自己没什么烧菜的秘诀,程国珍从中午忙到晚上,等收拾完打烊,他站在店门口。月亮很圆,街上很安静,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没有手机,和发小拿着月饼跑出去玩,疯够了再回家,大人在柴火灶前炒菜,他就围在灶边看,帮忙添把柴。火光映在脸上,菜香飘满屋子。 有人劝他留在浙江,他不听。在他的计划中,自己会回到乐平市,买个商品房,陪着三个孩子留在老家念书。 江西小炒能闯出江西,这些店老板付出了不少代价。 三年前,乐平人朱国强在台州玉环市下属的镇子开了一家江西小炒。老人和三个孩子留在老家,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见个面,学校里的家长会,他也没去过几次。平时一闲下来,夫妻俩就坐在店里给孩子打电话。 一开始的经营也不顺利。刚开始,他做的菜偏辣,不少浙江当地人吃不惯,再加上手艺还没完全成熟,生意有些“水土不服”。每回见客人点的菜剩在桌上,朱国强就发愁。“没办法,只能慢慢调整。”后来,他跟妻子商量,店里客人来,先问对方能不能吃辣,是哪里人。“比如湖南人爱吃香辣,贵州人爱吃酸辣,浙江当地人吃得清淡,就少放盐。一点点适应。” 朱国强也较过劲。 他的小饭馆里,桌上总是摆着几罐传统的江西小菜,霉豆腐、柚子皮、萝卜干、咸菜,都是他腌的。有人一进店,看见那罐霉豆腐眼睛就亮了。不点菜,先舀一勺,就着热饭,一口下去,满嘴都是小时候家里饭桌的味道。朱国强不收费,也不多说话,只是不断把空罐填满。 靠着这样的勤奋和心思,江西小炒慢慢长成了一片产业。据江西省商务厅2025年11月发布的数据,全国江西小炒门店已超四万六千家。这一规模,接近蜜雪冰城中国内地门店总数。 这些店像一种隐秘的路标:指向的不是美食,而是一群人离开故土后,仍试图把日子过下去的方式。 2023年,就是朱国强开店那年,浙江义乌的一场音乐节上,当台上嘉宾问“义乌的特产是什么”时,台下观众竟异口同声回答:“江西小炒!”藏在居民楼里的小饭馆。新京报记者 熊丽欣 摄“我们现在在网上都出名了,客流量也跟着好起来了。”相比刚入行时,朱国强从容了不少。 吴长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。他告诉我说,现在新人入行,打出去的名字就叫“江西小炒”,不会再有其他名字。“因为大家看到这块招牌,就会联想到现炒、实惠、好吃。” 但很快,老板们也意识到:火爆之后,这门靠手艺和良心的小生意,正被流量和低价裹挟。 有人砸钱做品牌、做营销,靠低价和线上优惠来抢客流。对于那些不做外卖、只守着线下生意的传统夫妻店来说,竞争压力不小。店铺也越开越密,朱国强在的小镇上,就有七八家江西小炒。 我也去过南昌近两年新开的小有名气的连锁店。有些菜端上桌是热的,吃进嘴里却是整齐划一的味道。不知道是不是在刻意迎合“江西人超能吃辣”的标签